我们是在一个海岛上看见那片油菜花的。石头山,满山的石头,灰白色的,被海风吹得光秃秃的。导游说,这山没什么土,种什么都不爱长。可就在这片石头的缝隙里,长满了油菜花。
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油菜花。
大的有一人多高,茎秆粗得像小孩的手腕,直直地戳向天空。矮的呢,才不到一根手指长,比头发丝大不了多少,贴着石头缝往外冒。但无一例外,每一株的顶上,都顶着一团黄——那种黄,鲜亮得不像话,在这灰白色的石头山里,像是谁把颜料泼了上去。
海风很大。大的那几株被吹得东倒西歪,花枝擦着石头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小的那些,几乎是趴在地上的,风过时整个身子都在抖,可那朵小花始终朝着天。
我蹲下来看一株最小的。它的茎细得像蛛丝,从两块石头的夹缝里挣扎出来。石缝里几乎没有土,只有一些黑褐色的碎屑。可它硬是在这碎屑里扎了根,抽出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,然后在顶端,开出了一朵完整的、饱满的黄花。花瓣薄得透光,在海风里颤巍巍的,像蝴蝶的翅膀。
一个当地的老乡路过,看我们蹲在地上,笑着说:“这有什么好看的,野生的,也没人种,自己长的。”他指了指山顶,“那边更多。”
我沿着石缝往上走。脚下是碎石,踩上去哗哗响。每走一步,都能看见新的花株。有的生在石头的背阴面,细弱些;有的生在向阳处,粗壮些。但不管大小,不管朝向,每一株都在开花。不是那种羞怯的、试探性的开,而是理直气壮地、拼尽全力地开。那黄色在灰白色的石头背景上,像一盏盏小灯。
山顶的风更大。我站在那里往下看,满山的石头,满石头的花。大的在风里摇晃,小的贴地生长,从山脚到山顶,从大石背后到碎石堆里,无处不在。它们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花海,而是一株一株地、孤独地、倔强地立在各自的石头缝里。可就是这样零星的、散落的黄,却比任何一片花海都让人震动。
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,看过墙缝里长出的野草。外婆说,只要有缝,就能活。那时候不懂。现在看着这些油菜花,突然就明白了。它们不在乎脚下是什么——是石头也好,是碎石渣也好,哪怕只有一小撮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质,够不够扎根,够不够吸水,它们都不在乎。它们只管长,只管开花。
风又大了起来,那些高大的花株被吹得弯下腰去,几乎要折断的样子。可风一过,它们又直起来了。矮的那些,始终贴着地面,海风似乎对它们无可奈何。我突然觉得,这些花活得真用力。
从岛上回来很久了,我时常想起那片石头山。想起那些油菜花,大的,小的,高的,矮的,在石缝里,在风里,在几乎没有土的石头山上,一朵一朵地开着。
那黄色一直在心里,没有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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